我和村人们一样
在97年春天的这些日子里,我和女人一起打着水窖。打着扶贫水窖,营造着一个特大的口径60厘米,3米以下直径为4米,顺势向下,直达8米深处,或更多,底直径3米的土坛子。有多少方土,没算过。
从地面挖起,好似土拨鼠似的打洞,万事开头难,难在窖口,因身体困在一个刚能容身的范围、无法施展自身的最大的能力,人常说:“一锹挖不开个窖,挖开了还是个扁口子”的道理。
挖着难,取土也难,很别扭。浅时,女人用小桶儿往上吊土,好似吊水,一桶儿、一桶儿的吊,渐渐深了,并逐渐拓宽、拓大,能容下个人施展的能力,我就和弟弟、弟媳合工(共同打了四口窖)。窖口架起架子,绑上滑轮,于是,两个女人扯土,用皮桶车,铁桶子,也用塑料袋子,两头用绳儿各挽成一个提带,让袋子像一张羊皮似的,成一个兜儿,有条件的用牲口,用车扯。就这样分几种工。
窖下,挖土上去,窖上,扯土倒土,在简单的循环里进行着。这一切,都是为了水,为了解决最基本的吃水。如果,打好了,就用水泥裹了,天上下雨,地上流,蓄在窖里,就是日常用水了。
每天里,滑轮吱吱的响,人、桶儿、工具顺着绳儿下去,在日落时又顺着绳儿上来,就像一包土放开一样松散,呆呆坐在窖口良久,才能辨别出方向,是东还是西、是南还是北。想着白日里、打着窖、进入土里,浑身不停地让汗水淹着皮肤,此刻,整个身躯,就如一粒沸水后的米粒,很乖巧地冷却,冷却在一片暮色里消沉。
人呵,一个活物,同时,也不免低着看着胯下的窖内,充满暮色的空茫,也好似一个宇宙。我在想,这样的被汗水腌得很熟的皮肤,吃起来也一定很香。因为,我正呼吸着身上散发出的汗香;如果,把这张皮剥了下来,做一面鼓敲起来,也一定很响。我和村人们一样,和天底下的农人们一样,对生活没有怨言,充满信心,默默无语。
就是能将自己的灵魂做一面鼓,又让谁来敲响,让心儿吧,让自己的心儿,跳动里敲着一定很响。在这天地间,万籁俱寂后,唯一的声响,寂寥而幽深,让谁来聆听,让自己吧。
让寂静包围着,让心在坦荡里,让生命在淡泊里,看很高处的窖口,一块很小的天,那是一线希望,因为,天进来了,天也自然出去,我看,那个天的出口处,才悟知我又是怎样地出去,从天底下,万物里一个最大的容器,就是窖。
它能容一切,能容我,也能容你,能容我的思想,能容我的鼓声,在无声里敲响,在暮色里敲响。
从草场走回家园
生活就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从草场里走回家园。这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带着一天的疲劳,走进已充满着柔和暮色的院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首先,女人要去猪的圈里喂猪,同时,生火做饭,让我在灶旁喂火,好等米烂的时候,撇起米汤,我这样,静静地坐在灶旁,让灶内的火光映照着,感受来自生活的温暖。
这红色的火光,闪烁着、映衬着室内一片的暮色。我的思维里,只剩下喂火、喂好火。蹲坐着等米烂了,撇起米汤,等疲倦慢慢褪脱出我的身躯。潜意识里、背后、门口里走进女人,我默默思索,这就是生活。
不觉回首,原是黄生来借书,一个村内后生,他常来向我借书,说。睡前有个习惯,总要看上几页,才睡得踏实,此情此景里,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袁枚的《黄生借书说》“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书非借不能读也,予不闻藏书者乎。’”
我也好似,半个古人,似园主人般的,愿将书借给黄允修,只是,将那仅有的书籍也常常在繁忙时,便束之高阁藏匿。
当我从高的书格内取出书来,走下板凳来,在一种郁悒的情绪里,不免慨叹:世人又有几人爱书、书的神圣和我的无奈、无望呢。
思索着,送黄生到了院门口,其实,我自身,又是何尝不是一个黄生的影子,怎不知借书者难呢。这时候,女人、已拉亮了门的灯光,门灯下已是夜的寂静,黄生已去。
我才想起了锅内的米,米烂了,要撇起米汤,女人笑着不语。
狗儿们不停地咬叫着
我也许,就在长时间里,持园主人般地隐居山景,但并不隐居,而是独居。
今日的傍晚里,小村间一片的噪音。狗儿们不停地咬叫着,好似咬着落日的黄光,在空寂里汪汪地回响,时光沉静着,我面对着整个村子在黄的光里,任凭犬哮。
村边的绿草地里,泛着一片的幽暗湿润。让村子在水气里迷茫着,只因白天里,天空丢下了几点雨,这样的小雨后的寂静中,闲人、我拉着沙土垫着羊圈。
小村里几缕炊烟,已在各家的屋顶上,随着微风弯曲,弯曲着飘渺的诗意。羊儿也正悄悄沿着房舍旁、随着牧羊人走动,走动在一片柔和的黄的光里,自身隐匿着。
这样几只、不知谁家的狗儿咬叫着,伴着落日在霞光的精彩里。当日在沉落,变小,在云彩里,敛息着所有声音。
在暗溪里,暮色好似才从村旁走进村落间,充溢着一片的宁静。同时,扩散过来阵阵的芬芳,原来是已偷去了老屋的院角那棵沙枣树上的暗香。
我只是,独自站在院门口注目,静定、沉思、静寂、冥想。也不知狗儿今日咬去了多少落日的霞光。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我在耕作,天地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开出一条条的墒来,我的思绪在飞逸,脑海在扩大。扩大在无垠里,就像天空、乃至整个宇宙。里面有风,有云,也有雨……我消融了。
可是,我清晰地看见,我的犁儿在轰鸣,我的妻子在走动,走在墒里,种着葵。只见我的两个双八鸟、就像是我的两个小儿变的,在蓝白相间里,啄着新鲜的小虫,轻盈地飞着、飞着又落下、轻踩着我的墒面,不鸣而飞逸。
此刻,我想,我就是个精灵,我就是自然,我很纯真,也很纯洁。因为,我清晰地感受到,在圆的窟窿里,一个圆的视野的氛围内,天在对我诉说,地在对我诉说,太阳在对我诉说,风儿在对我诉说,云儿在对我诉说,鸟儿在对我诉说,牧羊人在对我诉说……一切万物在对我诉说。
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地强烈,我正在诉说,诉说给世人。为了生命,我在呼唤,呼唤绿色,让霞光更加灿烂。
在季节的变幻里,我深深地热爱着生活,抒写自己的生命情调,追求自身的人生价值,追求大自然的宁静,闲适,淡泊,素雅,和谐的意境。每每对生命的重新思考,和在暮色的辉煌里走动村间的沉思,从语气符号到艺术符号的,这样一个过程中的抒写,表白,或是,再现一种情绪,一种依托,在生命情调的戏剧性和原始的意象里,赋予一种新的蕴含。
追求一种冲淡、静谧、空灵的境界和物我两忘,虚空、清净、淡远、禅的意境,把单调乏味的生活、索然平凡的生命,变成一种艺术的充满真实内在的创作真理,让自己消融在一切高尚优美事物之中的福慧境界。
追求孤独,孤独是一种美,一种旷达。在孤岛上,我永远是我自己,我可以忘掉周围的世界,以一种绝对的真实和绝对的孤寂去感受生命的过程。
在我的生存感知里,就是一个圆的窟窿的天,和一个圆的氛围的地。同时,自身就处在一个高的中天下,而四周里的天空总是很低、东天里太阳升起,西天里夕阳西下,南天里月儿升起,四天里有云彩的涌动,中天上满天星斗,中天下的一个小村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任由风儿从不同的天空而来。
我惊奇地看到一个生命的链条在这里形成的进程。
我的小阳沟
日子真是有时在忙乱里,刚刚忙完了秋,昨日说天气要降温有小雪。早晨起来天阴阴地,寒气逼人。
今天又是星期一,赶集的日子。妻不管我再三阻拦,还是去了集市。中午,我的小院里,就飘着稀疏的雪珠儿。冬是这般很羞涩地来了,我又支起了大炉子、燃着了火、冒着青烟、混在雪珠子的天空。
今年的冬天,怎么来的这么突然,独自一人在室内看书深思,守着炉火,这第一次的冬天里。听着收音机里的点歌,在每一个祝福里、世界已传颂着飘雪的天空。
我静静地知道,这世界里正下着雪,我看窗外的雪花儿,就暗自气骂妻的执拗,说白了还是担心。
我真的想守着屋子静下来,在这秋末里闲下来的日子里,守着冬写点东西,我知道我的小院里下着雪、下着更多的雪,等着妻的归来,等着两小儿放学的归来。看了一篇郁达夫的《古都的秋》,又看了一阵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又拿起温普林访谈录《江湖飘零》,看着看着,我独自笑了起来,笑的声音很响,笑这世界里的高级闲侃。你想像一下我的屋子里,我的笑声让雪花儿听到,那是怎样的一个情景。
下午妻归来,捉了一个小猪,这时已是满院的雪。于是,在下雪的日子里,我和妻做着饭、照顾着小猪,在满是猪腥味的厨房里,做了一顿饹饸面。生活总是在不停地做着一些准备的工作,就像这小猪,今年还未结束,已是下一年的一个猪了,这个猪能长多大,日子就多大罢。
其实,我又想起了芋,新的芋又在炉内鼾睡,不觉已是黄昏,我和家人守着满院的雪、吃着烧好的芋,嗑着葵花籽,静居在这卧雪的村庄,盼葵花籽能卖个好价钱,电视坏了是一件很好的事,在一种原野的静里,守着四壁,慢慢地进入深夜,更是一件美好的事。
真的,一觉醒来,打开房门,看一下世界,是暖暖的寂静的白,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踩在雪的深处,留下脚印,又走到院门外看了一下村子,很静、清冷的静、雪的白色的神秘的静,看到两株树的影子,在灰暗里相对着,和一面房顶的白雪,还有一户灯也亮着。站了一小会儿,我还是悄悄地走了回来,不敢惊动村子。
进了屋,看那炉火已温,架了火,才上炕钻进被窝,我就写起诗来。其实,这样很好,你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诗写完了,此刻,妻子和孩子在梦乡里,我独自醒着,伴着夜的灯。我一看闹钟已是深夜了,我这才听到表的滴答之声,是这般的静。我想,我可能是不想睡了,那就让我醒着,醒着思想。
真的,我怎么就和秋一下拉开了很大的一段距离,这冬真的就来了,很是突兀。因为,我还想着母亲的枣园里的枣。那时被秋风漆了一下的红色,让很大一部绿着、又刮下来一些,让孩子们抢着;不几天,又漆了一下,红色多了一点,我每每走过去,总要揪一两个枣儿、嚼着秋的味。
可母亲老了,已不能很好地吃动几个枣了。母亲的枣,我不由想,这树是母亲栽了多少年的。母亲想让这枣儿让更多的人吃上,她亲自跑了一上午,去送枣,很兴奋地告诉我,人们夸她的枣大,而且好吃,有味,说了多少的谢,很是稀罕,不知枣几时全红的。母亲满脸微笑着,她那宽厚红润的脸,当她几个枣儿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对面站着的孙子伸出了双手,在无声里完成着一个爱的生程,我的内心感动着不知多少天了。
有一日,杏的树梢儿黄了,可那枣已脱落着绿的叶,那些尖细圆小的叶儿,怎么能这般地快,一个最后的种的果实,又在第一个凋零着,苍老的枣儿,你真的和母亲一样苍老,但枣儿永远红着,在母亲的口袋里。
我回味着,在这卧雪的夜里,写完了诗。可时光已让我到了冬天,守着村庄,聆听四野的风。我想,枣的叶,杏的叶,在绿的、桔黄、桔红里,在雪之上,在这静的雪夜里,怎不会凋零吧。
第七次涨潮日
我在长时间地回忆,证明、反驳、说服、明白、彻悟、麻木、实验、观察,无法解脱,痛楚地呻吟……
我给你讲《第七次涨潮日》,海豹人就是一个诗性的人生。
海豹皮每日让偷盗者从岩石下拿出来,用海水冲刷,保持着她的湿度,也就是保存着诗性的神秘。一个诗性,是几千年才在一个涨潮日而来时,能够脱其皮,哀鸣在礁石上,度 放海豹的人。
从而,暴露出她的诗性,内心只有今天,没有明天,只有纯洁、纯净、善良、悲天怜人的济世情怀。没有回忆、遗忘、离别、世俗、仇恨、妒忌。她的眸光,可以看穿人性的善恶。
同样,她在一个短暂的停留里等待另一个涨潮日来临时而去,也只有善良的人,在帮助她、寻找还回她自己的皮。她自身在时光的分秒里痛楚、忍耐和悲伤。世人看到了她的美丽、宁静和宜人,产生更多地是一些议论、猜疑、好奇、嘲讽、玷污、亵渎和恶。
当对善的留恋,和人性的爱时,她犹豫、徘徊,长久地伫立在海的岸边的礁石上,并热恋上这个世界。人生有悲欢离合多好,她想忘掉过去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可这将意味着牺牲掉她那张诗性的皮,这张皮是她永远成为诗性人生的定理。
可第七次涨潮日已来,她在世界正濒临着死亡。终于唤起爱者、善者的正义的良知,为了她的死而生,摇着小船在海浪中挥泪,绝然永别。把她放到那块脱生而又脱生的礁石上,时光的流速已到,慢慢地幻化着回到那张她自己的皮内,变成海豹,跳入海里。在人性中去理解,似动物性、可那确是自然性,让人们站在海岸边,又一次聆听那转生而又转生的哀鸣。响彻着整个宇宙和宽阔的海岸。
其实,诗性就是自然性和自然人性。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的道理吧。关于海子的死、有多少诗人、哲人去推理死因。其实,那是海子的涨潮日第七次的来临,没有人挽留,而去的及时,短暂而美丽。
也正如俄罗斯童话《青蛙公主》,在美国诗人罗伯特.布莱《寻找美国的诗神》中引言:“如果我们抛弃了青蛙,我们将无法与古老的本性的品质发生联系。我们内心有些说理的因素,想说服我们去烧掉我们的蛙皮。这举动的全部含意我说不清,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们将失去一些不愉快的、令我们为难而又宝贵的秘密的东西。”
那么,我在这样的蛙皮、或是海豹皮的思维里,明白一个诗性人生的道理。尽管,那彻骨而渗脑的哀鸣,再次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他就是诗的开始和结束。其实,又是一次涨潮日的来临吧。一个新的诗性人生的诞生。
人们总是在失去时,才会知道什么是珍惜,因为,“人”需要的是一个无作者的死人的诗。如布莱的诗 :“悲痛为了什么,在遥远的北方/它是小麦、大麦、玉米和眼泪的仓库/人们走向那圆石上的仓库门/仓库饲养着所有悲痛的鸟群/我对自己说/你愿意最终获得悲痛吗?进行吧/秋天时,你要高高兴兴/要修苦行,对,要肃穆、宁静、或者/在悲痛的深谷里展开你的双翼。”
也如叶芝说:“不知多少次好奇地想到自己原可以在一些人人能理解和分享的事物中证实自己的价值。”
我在无数次地寻找宁静、静谧、辉煌,让他落在悲痛的深谷里、展开的羽翼上,无数次地忍耐和平息,我的那张皮,在女人手里。第一次,我索取时,她拿出了孩子作为赌注,第二次索取时,她拿出了她自己作为赌注,加上人性的“不要自私地离去。”
真的,我给她讲了海豹人的故事,讲了青蛙公主的故事,讲了诗性人生的湿度,一个诗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人。
虽然,我活着,已变得丑陋、世俗、小丑和工具。其实,我已经死了,像月华的影子,在小村的柔黄色的矮土墙上;在童年的玩家家的沙畔畔上;在我的那些蟋蟀、蛐蛐、蜻蜓的玩偶旁隐藏,仍守着家园。
虽然,看见一个女人披麻戴孝的影子,跑出了村外,我确独自窥笑着时光,悄悄回到自己原有的屋子。
夜色里,知道另一个活着的我和妻子、孩子已熟睡。我悄悄地跪在书柜旁,去祭奠,我已死了的诗集《傍晚集》。很悲痛地恸哭着内心,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世间。
其实,我的十八年的诗歌的路里,算是已提前走完了一个农民的一生。在小村的原野之上,已矗立起了一座自己的白玉之塔。这个塔,在我有生之年,也许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整个轮廓,从而走了进去。
可我只能远远地走开:“是什么把我捆缚在/那古老神圣的海岸/让我爱它/胜过爱我的祖国/因为在那里,在阿波罗散步的地方/我像是遭到了/天堂般的囚禁(荷尔德林)。囚禁在小阳沟的土地上。我愿这丑陋、笨拙和原有的胎气,永远保留,不会有人会很随意地去篡改,那将是对我的谋杀。
有一天,我的诗皮终会干枯。我死了,有了诗皮,就是活着,我为什么不能说服动任何一个爱我的人呢。
多说两句:其实更像贴他的诗歌《傍晚》或者清晨,不过我没有读到几首,搜了下京东也没有书,豆瓣上也少有。不过还是只言片语地读到不少,昨天三哥说的,心静了力量就大了,我想张联就是这样的人。